
認識阿德之前,草山對我來說是個觀光的地方,過往有新的愛戀對象,總是會邀約來這裡遊玩,便捷的交通與清楚的指標,彷彿兩人的心意相通,總能引領我們快速的到達目的地,舒適的公共設施猶如她待人溫柔的應答,她微熱的鼻息是公園裡盛開的花季,兩人順著路繼續走,獨有的地熱,即使在寒冷的冬天,也可以感受到她身體如溫泉般的暖意。
美麗的風景是山上被劃定好的安全區域,看著腳下潺潺的流水,雖然有時會興起好奇的念頭,想知道澆灌這片森林清澈見底的水流是來自何處?只是沒有指標的道路,誰都不敢冒險,只怕壞了這趟旅程的美好感受。走不進去後就離開,然後跟不同的人不斷上山下山,始終無法貼近那更不為人知的內在風景。水的源頭有什麼樣的風景?
循著一條山上不知名的水圳,我們來到阿德想要立碑之處,沿路佈滿厚厚的青苔,蜿蜒在樹林間,最危險的一段700公尺,左邊是雜草蔓生陡峭的山峻,只剩一個腳掌寬的行走距離,如不願涉水,要橫著跨才有辦法走過的一段....剛剛路上雖然不好走,我們這幾個人還是可以故作沒事嘻嘻哈哈,現在可是要面臨真正的考驗。
P君因為他的牛牛不敢前進,基於人犬微妙的情感,他選擇留在原地陪伴(切!)。
阿德是帶路人第一個走,我跟在後面,前行20公尺兩腿開始發軟,想到若不慎跌倒,手上的攝影機不是泡水就是要滾落的山谷,吃飯的傢伙可不能有所閃失,然後突然想到我的下半生還要照顧我的老婆(W君),還有我上半生20歲軍旅5項戰技考驗,總是過不了獨木橋這項目的深層恐懼。總結我的人生的短短30秒,轉眼間,已經把後面的人硬生生的塞在路中間。
我說:想涉水而走,頂多腳溼。哪知後面的W君說:不要踩水啦!小心走就好,接著就傳來大家熱心的建議與走法,在一陣七嘴八舌進退兩難後,最後我選擇了退回原來20公尺的安全處,阿德與W君和J君繼續往前走....
望著他們遠去的身影,我點了一根煙,想到W君早上出門前,腳下那雙可愛夢幻底盤無紋的平底鞋,不知能不能牢牢的抓住崎嶇的石路,那溼潤的青苔一滑下去,後果真的不敢想像....盤據在山頭的雲總是有無窮的變化,剛剛豔陽高照,現在刮起了一陣風,飄起來微微的雨絲....我,P君和牛牛伴著潺潺的水聲,安靜的等待著。
關於平衡,好像有了更多一點的體認,在日常生活與W君相處,看她個性活蹦亂跳,不穩定的情緒忽上忽下,我總是在焦頭爛額中想讓兩個人能在穩定與平衡中的前進,其實!就因為她的平衡感好,才敢在我們的關係中肆無忌憚的走走跳跳,我的平衡感差,所以最好眼前是四線道直行的馬路...
好在剛剛憂慮沒有變成詛咒,看他們眼神專注腳下的走回來。
阿德拿起山鍬掘土立碑,碑文提字「無間道」,是給孤獨旅人善意的提醒,也是對愛冒險的人則是小小的挑釁。前面還是有路,但是要專心走。在想阿德第一次來到這個沒有指標的起點,跟生活一樣,應該也是要經歷許多無路可走的困境後,才會全然甘心踏上這條無人的崎嶇小徑吧!而對應著無人風景的自在,人心幽微處,或許更難攀爬與經過....
晚上坐在山上的咖啡小屋,外面有點冷!幸好裡面還有昏黃溫暖的小燈泡,結束了早上爬山下午到海邊的一天,終於可以好好的坐下來休息,大家聊起了「恐人症」(P君和W君,都自稱有這樣的症頭),尤其是在那種人多聚會的場合,不知道要說什麼,尤其是一旦自己提及了什麼事,大家又都沒回應的時候,那真是無比尷尬!就好像丟了一顆球,沒有人接,最後還是要自己摸著鼻子撿回來,另外一個狀況是!如果有人意圖接球,但又漏接,那更是恨不得離開現場。誰都不想當笨蛋啊。就這樣,想丟又不敢丟,想接又不敢接,顯然患有恐人症的內心世界,應該是一場默契100%無漏接的完全比賽。
J君的境界更高,因為最近飽受失眠之苦,回應大家的好奇,她說:很些事的道理自己也知道,大家也知道,所以也好像沒有甚麼好說的。但事實是在場沒有人知道她所知道的喔!
靜默片刻,我想到了一個遠方的友人,堅毅的個性,從不輕易袒露自己真實的情緒,只有那自己筆下歧異的詩歌,才是唯一的出口。
關於詩歌,有時候我們自己渴望被理解,卻讓對方在感情裡嘗到了旅人的孤獨,那會不會是一種生命裡最深最深的寂寞?阿德在山林間走探走,想在那不斷分歧的水流找到源頭。鑿土立碑,那是對生命無解孤獨時,一句輕輕的勿忘我。